第15章 云天皆洞见(一)(1 / 1)

果然没多久,沈知寒就收到了林定权的邀战书。并且十分直白地告诉她,想要他的认罪书,必须要打败他才可以。

不然的话,他就会和陈寅一样自尽。没有了他的证词,纵使沈知寒再如何有通天之能,也没办法真正从根本上动摇魏长川。

“很多时候战场都远远没有官场这么复杂,用自身的强大就可以换来更高的权势,每一道伤疤都能化作功勋,让挥洒出去的血泪变得具象而有力。”

“不必攀附和牵扯任何人。草原上的野兽依靠的是自己的獠牙和最原始的本能冲动。”

林定权是这样同沈知寒说的。

沈知寒却并不认同他。

因为林定权无论是对于朝堂还是对于文臣,都有太过失去公允的偏见。他偏颇地认为谋臣靠心思算计,倥偬一生只为顺应时局,好得以处晦观明,全一世安稳富贵。

可是他和他自己瞧不起的那一群人,同样都是局中人。

又有什么不同。

况且刚无柔不利;明无晦则亡,合于一处相生相济;离开了彼此都只是无源之水罢了。有什么非要分出高低的必要。【1】

沈知寒一边想着,一边仔细的擦着手里的刀刃。

她当然没有还自大到把林定权也当成一个庸碌之辈,认为随便挥两下刀就能打到他爬不起来。

林定权大她整整两轮还不止,这样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厚度,就算是她再如何自恃天赋异禀,也绝不容小觑。更何况林定权出生将门世家,骨子里流着善战的血,家学渊源更是深远到沈知寒这种孤女望尘莫及的程度。

但沈知寒向秦镜说的那一句她不会输,也绝非在夸下海口。

她说自己不会输,只是因为她必须要赢。

沈知寒凝神注视着刀在阳光下折出的凛冽寒芒,将她的倒影包裹着,仿佛只有在千山风雪里才能傲然生长的极夜之花。她伸出手指弹了下剑身,轻轻的震荡,却惊碎了一池的洁白。

突然不远处传来衣摆细碎的摩擦声,纵然来者将脚步放得很轻,但还是被沈知寒敏锐地捕捉到了。她耳尖动了动,非常迅速地反握住刀柄,看也不看得向后挥去。

当啷一声,兵刃碰撞的声响传来。她加大了力度,直到与她角力之人支撑不住,向后踉跄倒去,她才将刀挽了个花,收入了摆在桌上的刀鞘里。

身后传来鼓掌的脆响,她才微微侧过头,看到秦堪堪镜稳住身型,整理好仪容。

她的视线下移,却在看到秦镜手中拿着的不是拂尘,而是一把剑时,眸光一滞,转过了身。

沈知寒开口,冷淡的声线中带上了一丝急迫:“怎么会在你这里。”

她的百身何赎,不是早就断在紫禁城那场大火里了吗。

她曾以为自己的剑救不了秦镜。

自己的百身何赎换不回任何人也换不回秦镜。

秦镜却摊了摊手,笑得春风和煦:“这是沈指挥使赠予我的,自然在我这里。”

“不对…谢无救不是将它抢去了吗。”

言及此处,沈知寒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:“我亲手砍断了它。”

秦镜将剑双手握住,走向了沈知寒。屈膝单腿跪地,将剑奉到她面前。

“就像我没死在那场大火里一样,这把剑的命运也同样没有结束。”

“与其跟着我宝剑蒙尘,倒不如物归原主。”

“重新握着它吧,知寒。”

“去斩尽这世间一切的不平和虚妄。”

沈知寒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剑,好半晌才将手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,但在碰到的一瞬间又如同过电般弹开。

剑柄已然老旧磨损,但是重新铸造的剑身,却因为锻炼者精纯的技艺而焕发着往日的光彩。

这柄剑还是她十三岁时五皇子送给她的生辰礼。

原本这柄剑是没有名字的。

后来为了活下去,她杀了很多很多的人,在无数个胆战心惊的夜晚,只有抱着剑才能安睡;但每当她醒来,剑上淌着的鲜血,却像要滴进她脊骨,侵蚀风化她的每一寸皮肉一般。

沈知寒从万人屠里活下来的那一刻,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,和几乎要流淌得快要聚成河川的血。

她决定要给这柄剑取名为百身何赎。

沈知寒的眸光暗了暗,手臂悬在空中,指节微微曲着。

秦镜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悦,仍旧耐心地半跪着,等待着她的回应。

终于沈知寒还是选择坚定地握住了剑柄,而秦镜也顺势将别在腰间的剑鞘递了过去,眸中溢出满意的笑。

沈知寒暼了一眼,开口道:“我从前说你像不谙世事的鹿。”

“但如今看来不知为何,你越发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了。”

秦镜也从善如流地模仿了一下兽类的动作,歪了下头:“自古以来狐狸都是貌美者的拟态化型,我便当沈指挥使是在夸在下了。”

沈知寒听到他如此坦荡大方地提起外貌的话头,心下舒了一口气,只当是他全然接受了自己并且释怀了伤痛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
而这个微小的动作也被秦镜敏锐地捕捉到,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嘴角。

“沈指挥使不重新试试剑吗?”

“毕竟握了不喜欢的刀这么多年。”

“可会有所生疏?”

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潋滟的眸光,从眼角荡漾到眉梢,直直地撞进沈知寒的眼里。话语间字字尾音勾起,好像是在暗示引诱着什么,却因为纯粹热烈的眼神,让人无从遐想,只能暗自唾弃自己的丑态百出。

沈知寒摇摇头,认真地说道:“剑与人不同。”

“人心善变,而剑却始终如一。”

秦镜无懈可击的表情有了一瞬的愣神,但很快又收拾好破碎的慌张,重新变得大方得体。

他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
与林定权的比试约在未时。

但他却仍旧在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候,方才姗姗来迟。

沈知寒早就料到了,林定权本来就不打算给她什么面子。

那她就自己去赢。

林定权换了一身武装,更显威仪赫赫,恍惚间还真有些久经沙场的气度自持。只可惜他身上的伤疤太少,眼角除了烈火烹油的富贵,没有藏半点风沙。

沈知寒微微笑了笑,提着剑站了起来。

“既然林大将军来了,那便速战速决,快些开始吧。”

她没有给品阶比自己高的林定权行礼,只是将剑横着举起,眼中挑衅的意味满满。

林定权看出了她这不动声色的回击,皱了皱眉,刚要拔剑。

却突然被后方屋顶飞檐上露出的一抹黑色衣角吸引了视线。

他厉声大喝道:“谁。”

说罢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,直直地朝上飞去。

下一秒,谢无救闪身为了躲过林定权这一击,不管如何身形清瘦,也没有办法再此安稳藏匿好。

他足尖轻点从屋檐上跃下,拍了拍黑衣上沾染的灰尘,懒懒地伸了个腰,长长地呼一口气。

“看来想安安静静地看场戏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嘛。”

他像只灵动机敏的黑猫,大摇大摆地舒展着四肢,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,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舔梳着自己柔顺光洁的毛发。

沈知寒机警地朝前走了一步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。”

谢无救耸耸肩,语气明快:“内司的情报网可是同样网罗了锦衣卫。”

“这点事情都做不到,我又如何配与沈指挥使并肩而立呢。”

说罢还朝着秦镜的方向扬了扬眉。

秦镜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,眼底的汹涌的恨意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得飘出阴暗腐臭的气息。

却也只能回以一个虚假到不行的微笑。

谢无救吃惊地捂了下嘴:“原来你是会笑的啊。”

“我还以为你生性不爱笑呢。”

“看来真是时移世移,木头挂在城门口三年也会说话了。”

虽然谢无救帮着秦镜在林定权遮掩了一番,没有将他苦心经营的身份托出。

但是你来你去的称呼,却显得格外的尖酸直接,也算某种程度上正中了他的下怀。

所以此刻的谢无救心情格外的舒畅,笑容也越发张扬明媚起来。

秦镜牙关咬起,啧的一声刚要从他喉头涌出,又在看到沈知寒落向自己的目光时,强行咽了下去。

他眸光低敛,语气也宛如被雨打淋湿般的小动物般可怜失落:“谢掌印何苦为难我这种平头百姓。”

“不就是上次来卜卦时不小心算出来大人您命格孤煞,恐会克妻克友。”

“在下不过依实而言,若谢掌印不信,便当在下是个江湖骗子罢。”

谢无救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知寒,脸色变得有些慌乱难看。

“你胡说什么呢?”

“我克不克妻,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。”

沈知寒暼了一眼谢无救,将手覆在唇边,轻笑出了声。

在场的几个人,在听到这声笑的时候都愣了一下,秦镜看向沈知寒,唇瓣微张,连瞳仁都扩大了几分。

而谢无救则误以为沈知寒信以为真,开口说出的话都变得有些磕磕绊绊:“不….不是….”

惯会游刃有余地迈着猫步,在纷纷扰扰的人群中穿行而过的黑猫,在第一次踩上冰面时,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肢体。

就高高扬起的尾巴都耷拉了下来。

但沈知寒并没有继续留神谢无救,途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。

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林定权的身上。

他的表情从谢无救出现的一瞬间就变得无法自控,若是这里有一方铜镜,他便能照见自己目眦欲裂,一副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抽筋的骇人模样,全然没有半分金吾卫大将军该有的风度和威严。

看到这一切沈知寒在心里越发地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。

她缓缓地开口:“谢掌印先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林大将军的事情啊。”

她含着明知故问的笑,扭头看向谢无救:“你快看林大将军的样子,可是恨不得要将你挫骨扬灰呢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【1】改自杨慎《韬晦术》夫陽无陰不生,刚无柔不利,明无晦则亡,合则收相生相济之美,离则均为无源之水,虽盛不长。